耳鸣6年后,我重新戴上了耳机
那个晚上
依稀记得是2018年4月的某一天,当我下课回到学生公寓后,我发现房间里充满了浓重的油漆味,似乎是学校的工作人员派人来给重新装修了一番。
具体做的什么装修,不记得了,只记得油漆味很重、很熏。
是否有邮件通知,不记得了,但按照我对英国大学的理解,他们一定通知了,所以我和我的舍友并没有去报警或者找学校的麻烦。
具体是不是油漆的味道,我也不记得了,只知道没过几天这个味道也正常消散了。
我们所租的公寓距离教学楼只有3分钟的距离,有时候我甚至会玩极限,8点55分起床,然后冲刺去街对面的教学楼上9:00的早课。距离和价格是这套房最大的亮点,任谁都很难拒绝在爱丁堡的宇宙中心拥有一套远低于平均租金的住房。
它最大的缺点是卧室处在临街的负一楼,这是一个很神奇的构造。我可以推开我卧室的门,通过一个小楼梯直接走上街,这是一个源自乔治亚或维多利亚时期的设计,通常负一楼是用作仆人房或者储藏室的,现在这种房间通常会被改成办公室或者工作室,当然也有的房东会改造成公寓以较低的价格出租出去。
因此很长一段的时间里,我和我室友的卧室是长时间不见天日的。如果我胆敢拉开窗户,我的卧室将会一览无余。

面对熏人的油漆味,我和我的舍友面面相觑,不知道晚上要怎么睡觉。
开窗、开门通风是不现实的,晚上万一有坏人直接推门进来怎么办。出去酒店睡一晚也是不现实的,因为我当时是个穷学生,付不起这个钱。
我打了个电话,给我当时玩得最好的一个朋友打了电话,他已经拿了英国身份,在城市南边有房,他妈妈正好不在家。我跟他简短地吐槽了这件事情,我很想问能不能去他家借宿一晚,但是尽管我们无话不谈、形影不离,但是我从来没有去他家过过夜,当时的我终究没有勇气将这个请求说出口。
最后,我和舍友都选择硬熬,只是他选择完全不开窗,而我偷偷将门开了个小缝,让风有机会能吹进房间里透透气。我不敢把门开得太大,除了防坏人,4月爱丁堡的冷风确实会吹得让整个房间变成一个巨大的冰窖。
我究竟是正常入睡的,还是一直被气味折磨得筋疲力尽才睡着的,我也不记得了。
半夜3点半,我突然惊醒,浑身冒冷汗,感觉胸闷得喘不过气,耳朵里传来巨大的嘤嘤声。我很恐慌,我的第一反应是赶紧顺着门缝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但是耳朵里的高频电鸣声仍然不见减弱。我的心脏跳得很快,脑子一片浆糊,最后决定穿上衣服去街上透透气。
当刺骨的冷风直灌进我的脑门里不久后,耳鸣声停止了,我的状态也渐渐恢复。
我站在街上看着我的卧室,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此时已经接近凌晨4点了,我无奈给我那个最好的朋友发了条消息问他睡了吗。结果他秒回,没睡,在打游戏,准备睡了。
他问我怎么了。我回答,被熏醒了。
他问我要不要第二天去他家睡一晚,尽管我心里想的是yes,但是出于种种不好意思的情绪我还是礼貌地拒绝了。
聊了没一会儿,我感觉好一些后回到了卧室里。当我躺下来的时候,刚才的那个脑子里的嘤嘤声再次传来,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明显。这是我从20年的人生中都未曾体验过的声音,它现在就这样在我脑子里回荡。
我开始慌了,“耳鸣”这个词在我脑海里浮现,我依稀看到过「耳鸣是治不好的」之类的言论。我开始尝试抠耳屎,张大嘴巴缓解耳压,戴上耳机听歌,但是那个声音就这样一直挥之不去。我哭了,我不甘就这样带着这样的声音度过我接下来的人生,这太恐怖了,这太不公平了。
都怪这个油漆味!
就这样我辗转反侧了不知道多久才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个该死的耳鸣声还在。不过幸运的是,似乎只有在安静的环境下我才能听到它,非常明显,非常响亮,但是走上街之后自然噪音就彻底掩盖掉它了。
挣扎
过了没多久,油漆味彻底消散了,但是我的耳鸣依然每天晚上陪伴着我,苏格兰的夜真的太安静了。
我在网上大量搜寻关于耳鸣的资料,约了GP,回国之后也去国内的医院看过。所有的这些努力都指向着一个结果——无药可治,你只能live with it.
我还记得我和GP约了至少3次,好奇地跟她分享我所听到的声音。大部分时候都是高频的嘤嘤声,我甚至能在钢琴上弹出那个音,差不多在G#7左右。有的时候会感觉它像电视一样换台了,中断了2秒钟之后又继续开始响。更恐怖的是某天晚上,毫无征兆地我的某只耳朵再次爆发出非常响亮的耳鸣声,几乎就是“震耳欲聋”的响声,我只能通过不断张大嘴巴和抠动耳朵才能快速缓解这种巨大的声响,像这样突然的爆鸣大概几个月会有一次。
第三还是第四次去找GP的时候,Dr. Quinn和我说「我很抱歉,但是人类目前对于耳鸣了解甚少,我们甚至不知道它的发病原理,所以我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能帮到你。」我很沮丧,我听出了弦外之音,像我这样一直给她倾诉耳鸣体验是不会有下文的,我必须学会自己消化。
她问我要不要约一个听力专家再做一些测试,大概排期要一个月,我自感没有听力下降,就委婉地拒绝了。我也没有去联系她给我介绍的耳鸣互助小组,也再也没有和她聊过耳鸣的事。
目前我体验过最有效的一次缓解,是看到一个「瞬间缓解耳鸣」的视频,原视频已经找不到了,大概是让你双手手掌捂住耳朵,手指贴在后脑勺上,食指架在中指上,顺势往下拨动造成冲击力敲击后脑勺,30个1组,每天3-5组。我已经试过很多无效的方法了,再试一个也无妨。
当我真的做完一组之后,我的耳朵瞬间安静了。我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安静是什么感觉了,每当我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这个阴魂不散的耳鸣就会窜出来提醒我它还在,但是这一次,它真的消失了!我什么也没听到,我还能听到隔壁舍友隐约走动的声音,这就是安静!我就这样坐在凳子上,看着我的卧室,感到有些错愕。
就当我觉得我找到解药之后,大约15秒左右,耳鸣又回来了。无论我再怎么做这个动作,做多少组,坚持多少天,再也没有第一次做动作的那种效果了,再也没见过效,缓解都没有。
回国之后看了医生,医生5秒钟就给我下了个“神经性耳鸣”的诊断,开了所有耳鸣人都吃过的甲钴胺,一点作用都没有。
我唯一知道我能做的,就是再也不戴耳机,减少对耳朵的刺激。
救赎
就这样,我很长一段时间以内都没有再戴过耳机。这个时间是如此之长,以至于我都忘记戴耳机是种什么感受了,我实在是太害怕耳鸣加重了,我害怕白天的时候也能听到耳鸣。
在安静的工位和图书馆,大家戴上耳机沉浸式地工作和学习,而我不能。
在通勤的路上,大家戴上耳机刷视频、玩手机,而我不能。
在我不得不在外头上课,而我又身处一个公共空间,例如舞室和朋友家,我也只能外放,并且请求我身边的人尽量保持安静……
我也再没用过音乐软件,很多新出的音乐我都只能是通过笔记本电脑的音响外放听的,其中配器和编曲细节我基本上是无法听出来的,我远离音乐实在是太长时间了。
一转眼来到AirPods 4发售,此时已经是2024年,我自我感觉耳鸣其实并没有那么影响我的生活,我晚上睡觉完全没有问题,于是就想再试试戴耳机。
买回来之后我试用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含泪退掉了,甚至发出了「我还是下辈子再用耳机吧」的悲鸣。主要是几个原因:
- 耳塞塞住耳朵之后,耳鸣的声音变得非常明显,降噪打开后尤其明显
- 在地铁上时,耳边呼啸的风声在降噪下异常刺耳,难以忍受
- 在降噪状态下取下耳机,重回噪音环境下,感觉耳朵像被打了一拳,声音像是一个柱子一样撞到我耳朵上
- 可能心里还是没做好准备吧,试用有一点不舒服我都会开始想要不算了
事情的转机来到2025年的4月份,我和我的朋友开始非常频繁地打守望先锋,基本上在网咖一坐就是7-8个小时,中途虽然偶尔会站起来上厕所、伸伸懒腰之类的,但基本上是单次长时间佩戴很长时间。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在网吧戴耳机的时候基本听不到耳鸣的声音,怒玩一晚上之后睡觉也没有任何不适,耳鸣声音也完全没有加重。莫非问题的关键在于……耳机的种类?
我来到苹果店试戴了一下AirPods Max,当我戴上去的那一瞬间,吵杂的苹果店瞬间安静了下来,和我之前戴AirPods 4还会漏点噪音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根本听不到我耳鸣的声音!我还记得当时耳机里播放的是Taylor Swift的Blank Space,安静、干净
的背景响起了清亮的鼓点,咚咚咚一下下都敲在我的心上,我突然有点心动了。
我坐在那听了3首歌,然后就回去了,因为确实还是有点担心耳鸣会突然恶化。
回去之后我又搜了一下AirPods Max,没想到基本是一边倒的负面评价,主要问题集中在夹耳朵、重、价格贵不划算。我自己感受了一下,我完全没感受到戴眼镜夹得疼,也没有感觉有多重,可能是因为在店里试戴也没多长时间,也可能是因为我之前没戴过轻的,没有预期就是超越预期。
有很多视频都拿AirPods Max和Sony XM5作对比,但是当我真的去店里戴上XM6之后,我感觉音质和降噪都比AirPods差远了,最后就这样果断入了苹果的Max。
前两天晚上睡觉前,我带着它听着苏打绿重新录制的《痛快的哀艳》,最后那段交响乐的弦乐真的听到我头皮发麻,眼泪有点止不住地流,听到了很多我在用笔记本音响外放根本没听到过的细节。可能原本一首歌的编曲细节有10层,外放时我只听到了4层,剩下6层就这样毫无预警地进到了我的耳朵里,这真的太好了,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出这种激动之情了。
于是,我就很想把我这段经历分享出来。我不知道耳鸣和鼻炎哪个更痛苦,但是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没有音乐的生活真的很痛苦。
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爱护耳朵,爱护听力,永远都不会耳鸣,就算和我一样不幸罹患耳鸣,也要有个好心态,Everything will be okay. 愿我的经历能够帮到你。